19 April 2026
By Dr. Brian So
Associate Professor of Practice, Department of Journalism
互聯網出現時,科技界喜歡談「連結世界」的願景。Facebook創辦人朱克伯格在建立社交平台時,懷着的理念就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成爲朋友,形成一個全球社羣。很多人相信社交平台會成爲促進和平的有力工具,因爲當你的社交平台朋友圈中有來自伊朗或以色列的朋友,你就不會那麼輕易贊成把炮彈射到你朋友的家園。
然而,社交平台發展超過二十年後,現實卻與這個願景大相徑庭。今天社交媒體不但未見人與人的深刻聯繫以及和平共處,反而某程度上加深了文化的誤解與衝突。社交平台讓我們更容易接觸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信息,全世界不同地方的人幾乎可以同步同時「經歷」各種大事件,但基於平台背後的商業邏輯,算法以流量及互動數據推送內容,令內容日趨表面化、情緒化,以及碎片化,把人們關在各自的回聲室(echo chamber)之中,然後片面地解讀這個世界。學術界已有大量研究顯示,這種回聲室現象與社會兩極化及碎片化有密切關係。去年九月刊登於期刊《Acta Psychologica》的研究分析了5000則推特(Twitter)帖文,結果發現有兩成帖文都屬於有冒犯性或帶有有害語言特徵的「有毒內容」,而有毒內容與互動頻率(包括點贊、轉發及留言)都呈現強烈正相關,帶有毒性的帖子獲得了約27%更高的能見度,以及約85%更多的轉發。
「機不離手」的青少年活在這種社交媒體環境下如何應對呢?去年十月刊登於哈佛甘迺迪學院期刊《Misinformation Review》的研究就發現,青年人對算法如何運作有更高認知,雖然更能察覺算法造成的媒體問題包括錯誤信息的風險和過濾氣泡,但這種知識並沒有令他們去糾正錯誤信息,或讓他們更主動尋求接收多元觀點。用更直白的說法,青年人知道算法有問題,但停留於一個「知」字,並沒有行動。研究的學者認爲,這反映了單單教授算法運作的知識亦不足夠,從教育及政策層面都應更有策略地提升社交平台互動的素質。
社交平台除了因追求流量,讓惡意及情緒被刻意放大散播外,學者研究亦發現,文化的差異亦容易導致誤解甚至衝突。在一種文化中被視爲有禮貌的行爲,在另一種文化中可能被視爲粗魯甚至冒犯。換言之,科技讓我們更快地接觸到世界的大小人事,但在沒有事前的知識準備及心態建立前,急於把不同文化的人放在一起,卻欠缺瞭解與尊重,只會更容易造成磨擦。從教育入手建立人們特別是青年一代的跨文化溝通能力及素養,越來越重要。
筆者過去兩年有幸獲浸大全人教育教與學中心支持,重新設計所教的財經新聞課堂,讓課堂加入跨文化交流元素,香港的新聞系學生與來自印尼雅加達的同學可以一起遙距學習。透過視像會議平台及聊天室等傳播科技,兩地學生有機會互相認識對方城市的經濟狀況,並就物價、失業以及人工智能的影響等議題互相訪問。
課程特意加入了跨文化溝通技巧的培訓,包括參考了學者Erin Meyer的著作《文化地圖》(The Culture Map)提出的八個影響跨文化交流的面向。例如其中一個面向是溝通取向,將文化粗略分爲高情境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與低情境文化(Low-context culture)。來自高情境文化的人,傳達訊息時傾向較隱晦,接收者需要考慮更多背景脈絡,才能明白弦外之音;而來自低情境文化的人,則較喜歡清楚直白的溝通。
不過筆者也提醒學生,這類文化框架只是一個參考工具,而非將人定型的標籤。任何文化分類都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真正的跨文化理解及溝通,往往需要透過時間的積累以及真實的相處,才能逐漸建立。這個課堂安排的意義,不只在於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讓學生在一個安全而持續的環境中,有機會與不同背景的人有共同的親身學習經歷,纔是真正改變的關鍵。
例如我們的課堂恰好在印尼同學的齋戒月期間進行。印尼同學在齋戒月不需回校上課,各自在家中登入視像會議,而香港的同學則在大學同處一個課室,透過大屏幕與印尼同學交流。這個安排本身,已成爲一個珍貴的學習經歷,讓香港同學從熒幕看到印尼同學在各自家中的情況,亦瞭解到他們在齋戒月的上課安排,以及物價上漲如何影響他們的節慶生活;同一時間,印尼同學也透過訪問,瞭解通脹及油價高企如何影響港人的消費。
筆者在課堂的問卷調查發現,超過九成的參與學生都表示,在這個課堂之前,從未認識一個來自對方地區的朋友,換言之,這次是他們首次有機會與印尼或香港的同學建立連結及進行學習交流。大學近年雖積極推動海外交流,但基於不少同學的家庭及個人情況,長時間離家未必可行。透過這種「虛擬交流」,正好爲這班同學帶來跨文化的交流機會,他們這種與一個有真實名字、看得到容貌的人交流,總比匿名社交媒體的互動更深入。
科技進步爲世界的協作帶來很多可能,但以上提及的研究以及最近這個跨文化的教育經歷都提醒我,我們應追求人與人之間建立真實聯繫(Connection),而非單純把人聚集一處(Collection)。無論是政策制定者、平台設計者還是教育工作者,在這個各走極端的時代,還望大家都可以好好想想,如何創造更有利環境,就算未能建立理想的「連結世界」,也不致於讓社會加速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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